「李宴歌,我實在沒見過比你更窩囊的人了,」他甚至都沒正眼看李宴歌,只是說,「你一生就該碌碌無為,誰看到你都會覺得你活得糟糕透頂。從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克制不住的憎惡你,因為我在你身上感受不到任何的好。」
又開始 PUA 了是不是,我怒。
嘴邊的話正要像加特林一樣掃射出去,他爹卻一改陳述的語氣,聲調上揚,疑問間像是藏了把刀子:「可是李宴歌,居然有人愿意不顧一切地來維護這樣的你,你想過你值得嗎?」
我的話卡在嗓子里,下意識轉頭看向李宴歌。
李宴歌的目光也碰到了我,我們皆是一怔,但這一次誰都沒躲開,我以為會看到他挫敗,看到他迷茫,也可能是被 PUA 后的自我懷疑,但我沒有。我看到他云淡風輕地站在那里,眼中藏著的溫柔沒有盡頭。
「我也不知道值不值得,」他慢慢開口,「但因為她來了,我發現自己好像沒有那麼糟。」
他爹站在那里聽完,好一會兒,繼續邁開腳步往前走。
明明正值壯年,應該腳下生風,卻莫名讓人感覺到他的步子透著蒼老。
李宴歌喊住了他。
「父親。」
他爹回過頭。
李宴歌平靜道:「其實我也一直很討厭您,因為在乎,所以特別討厭。」
「但現在,我好像有些理解您了。我的出現確實讓您失去了很多,你恨我憎惡我,是理所應當的事。」
「所以父親,我不再討厭您了。我的生活中出現了真正該去在乎的人,今后我也不再在乎您了。」
他頓了頓,接下來這句話可能在他心中藏了太久,所以從嗓子里鉆出來時沾了些許哽咽。
「畢竟不被任何期待所降生到這個世界上的我,從一開始,就沒做錯什麼。」
但又格外堅定。
我的眼淚一下就滾了下來。
不知為何,我又想到那天走過小河后,我回頭看到的那個遠遠的他,很小很小一團,模糊不清。大概在很久以前,他也是這麼小小的一團,在父親的責罵和毆打中不斷地懷疑自己,他到底是哪里做得還不夠好,到底又做錯了什麼,到底該怎麼樣才能不被父親討厭?他最后覺得自己糟透了,覺得自己無藥可救,每一晚都噩夢不斷,所以后來失眠,就那樣沒有聲響地枯坐到天亮。
我要是能早點遇到他就好了。
這樣的話,我就能早點告訴他,李宴歌,你能降生到這個世界,真的太好了。
21.
我和李宴歌從接待室走出來的時候午休快過了。
他爹已經離開了有一會兒,走的時候似乎在發呆,差點被門檻絆了一跤,還好門外的周健扶了一把,才不至于把這到老不老的骨頭摔到。到時候論壇要是再來個什麼話題「震驚!李氏集團 BOSS 被李宴歌氣暈在學校,被 120 急救拉走」才真是冤得離譜。
而剛才的時間是校長把我們留下好好教育了一頓,明面上是說不能這樣沒大沒小要懂得尊重懂得理解 BLABLA,但我能感覺到他的最終目的還是想要吃瓜。
所以當他發現無瓜可吃時,就把我們放了。
門外的周健終于等到了他的李哥,松了好大一口氣,但看到李宴歌臉上的紅腫時,他表示非常痛心疾首,一邊說著「怎麼可以打臉呢,我們李哥可是靠臉吃飯的!」
一邊非要跑到小賣部去找點冰袋子來,攔都攔不住。
又只留下我們兩個人。
「我……」我們同時說了個字。
我笑了笑:「你先說。」
李宴歌看著我,坦白道:「今天這個料是我自己爆的。」
「父親那麼生氣,是因為他猜到了是我做的,他以為我在耍什麼手段。」
我沉默片刻,意外倒也說不上,但想起那些辱罵和諷刺,心里只覺得發堵。他肯定知道一旦身份被曝光,等著他的肯定是狂風驟雨,可即便如此,他還是不顧一切地做了。
「我能問問原因嗎?」
他停了幾秒,才說:「剛開始確實是想苦肉計,我知道你容易心軟,會來可憐我。」
那我只能說我確實也中計了。
但說起來,倒也不是因為可憐。一上午細細密密的難受似乎又爬上心臟,宛如針扎,我很心疼他。
「后來呢?」我想問問他的轉折。
「后來……」他緩慢重復著這兩個字,「當我把這件事情說出去的時候,感覺到了輕松,前所未有的輕松。」
我怔怔地看向他。
他卻笑了,發自內心的笑:「別看我現在這樣,其實以前的我,可在意自己私生子的身份了。父親老說我身上的血是臟的,我從十歲那年就想把自己這一身的血藏起來。于是我不斷的撒謊,不斷的騙人,用一個謊言去填補另一個謊言,一個又一個,一個又一個……我怕被別人發現,私生子的我,在骯臟的 C 城東街生活了十年的我,被父親憎惡的我,我的噩夢只需要我知道就夠了。」
「在論壇發信息時我的手在抖,因為我要推翻我從前的人生,我怕我做不到。
但發出去的那一刻,我想到我再也不用為此編更多的謊言,那樣的感覺太好了,就好像我給自己昏暗凌亂的人生照進了一束光,我看到了更遠的路。